第223章 泥泞微光草蚂蚱与半块麦饼
手指节扣住倒塌的碎石板，半边身子顺势贴在岩壁边上。
而木筐底下蜷缩着两道瘦骨伶仃的影子，女人两只胳膊死死箍着怀里的小娃娃，脑门破了好大一块皮，干透的暗色血渍糊了小半张脸。
怀里的小女娃也就五六岁光景，身上套着一件粗麻坎肩，两只发黑的小瘦爪子抓着半根发黄的干草茎。
瞅见有人扒开碎石，女人吓的整个人往泥窝里缩，抓起脚边半截带尖的硬石头横在胸口，两只眼眶瞪的直往外渗泪花。
“别过来…求求大人别过来…”女人直倒气，“今天的血真的全抽过了…小丫头骨头都软了，再抽一管她真的会没命的…”
田招帝刚要伸手去扶，女人吓的挥着石头乱划拉，嘴里只顾着求饶。
边玖月脚底下没动弹，掌心里悄悄聚起的暗系微光散了个干干净净。
“招帝，往后站半步，”边玖月开口说道。
田招帝退开两步，两只手在裤缝边搓了搓，“大姐，你别慌，咱不是管事的狗腿子，咱俩也是工棚里干活的。”
“骗人…你们身上没有脚镣的声响，”女人护着孩子，指节抠进泥石缝里直打滑，“巡视的刚过去，你们肯定是来私底下收血引的…”
边玖月垂下眼皮打量着那张满是黑灰的惊恐面孔，单膝蹲了下去。
伸手探进内衬的暗袋，指尖摸出一只裹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，细麻绳轻轻一扯就散开，露出里头两块泛着微黄光泽的软麦糕。
那是今早离开协会时莉莉丝随手塞给她垫肚子的，里头拌了蜂蜜，油脂混着甜丝丝的麦香在潮闷的坑道里漫开。
素娘闻到那股甜味整个人愣了半晌，握着尖石头的胳膊悬在半空，嘴唇抖的合不拢，这个味道太像太久没闻到过了。
“能吃，”边玖月把油纸包往前推了半寸，搁在平整的石头面上。
小女孩从女人怀里探出半个小脑壳，两只眼珠子亮晶晶的，鼻尖耸动着吸了两下，咽了一大口水。
“娘…香的…”小女娃扯了扯女人的破布衣襟。
素娘眼眶红的兜不住泪水，两只手发颤的摸了摸闺女的脑门，转头死死瞅着边玖月，“大人…这东西我们吃不起的…吃了是不是就要割腕子放血了？”
“不割腕子，也不要你的血，”边玖月看着她，“吃完换个地方猫着，后头还有两拨巡逻的要过来。”
素娘嘴唇咬的发紫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，终于把手里的尖石头扔在泥里，冲着闺女轻轻点头。
小女孩这才手脚并用从泥窝里爬出半截身子，小手在破裤子上抹了两把，才去碰那块软乎乎的麦糕。
两只手全是指甲缝里抠不出的黑泥垢，掌心磨得起了一层干裂的厚皮，好几道被碎石划拉出的细血口子翻卷着白皮。
小女娃捧着糕点没舍得往自己嘴里塞，小手掰下老大一块，踮着脚硬往素娘嘴边递。
“娘吃，娘吃就不晕了…”
素娘偏过头去擦眼泪，就含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，其余的全推回闺女手心，“娘不饿，念念乖，念念快吃…”
叫做念念的小丫头这才把剩下的麦糕塞进嘴里，两腮鼓的跟小仓鼠似的，连掉在石头缝里的一星点碎屑都用发黑的指尖按起来抿进嘴里。
甜味顺着舌尖化开，小姑娘眼角弯成了细细的小月牙，连满脸的黑泥都挡不住那点笑意。
边玖月单手撑着膝盖看着，没吭声心里却不是滋味。
念念把嘴里的麦糕咽下去，在自己那件宽大的破坎肩兜里掏了老半天。
掏出来一只用矿坑边枯黄杂草编的小玩意儿，翅膀编的歪歪斜斜，两根触须断了半截，小女娃捧在掌心里往前递。
“姐姐…吃，甜的…”念念伸着两只脏兮兮的小手，“这个送给你…会跳的…”
那只歪扭的草蚂蚱直接递到眼前，草茎蹭过边玖月发凉的指尖，细碎的草渣带着泥腥味。
边玖月心头猛的颤了一下，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，整个人指节微微收紧，慢慢把那只粗糙的小草虫接进手心。
“挺好看的”边玖月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编的挺像，”
念念两只大眼睛笑的眯起来，两只小脚丫在泥水里踩了踩，“爹爹教的…爹爹以前说，外头草地上的蚂蚱比这个大多了…”
田招帝站在后头狠狠别过脸，抬起粗麻护腕在通红的眼角胡乱抹了一把。
边玖月眼皮半垂着，长长的眼睫遮去眸底翻涌的沉郁，整张脸绷得平整，没有半点多余的神色，其实不知道这句话还好，直到这句话，便知道这女孩从没见过阳光。
素娘听到女儿说的这话，整个人捂着脸哭出声来。
田招帝叹了口气，蹲下身子拍了拍素娘的背脊，“大姐，孩子的爹呢？”
“死在第七层了…”素娘抹着脸上的泪花，嗓子直发干，“我们原本是外城做布匹买卖的，雷家说我们账目不清，直接把铺子抄了个精光，人全抓进黑金裂谷当苦役…”
素娘伸手搂紧闺女，声音打着颤，“他爹身子骨硬朗，被灌了试毒的药水往深井里推…活活折腾了三天，骨头都被拖去喂了狗…”
“那你们怎么在第四层留着的？”田招帝皱着眉问。
“雷家要新鲜的血引子…”素娘挽起满是青紫针眼的胳膊，指头指着臂弯处密密麻麻的红点子，“他们说小门小户的女人气血干净，每隔两天抽半管，拿去给上头的监工冲抵魔晶的火毒…要是血抽不够，就把念念拖去喂血阵…”
边玖月捏着手心里那只草编蚂蚱，指尖微不可察的轻轻发抖，后槽牙咬的泛紧。
“雷家那帮断子绝孙的畜生，”田招帝在旁边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泥地里，“连这么小的娃都不放过！”
素娘抬起眼皮看着边玖月，两只手撑着泥地磕了个头，“这位姑娘，看你心善…要是能出去，求求你把我闺女带出去吧…我死在这烂坑里没关系，可念念才五岁啊，她从未见过阳光…”
“娘我不走…我要娘…”念念吓的一把抱住素娘的脖子，小脑袋埋在她怀里呜呜的哭。
边玖月把那只草编蚂蚱小心翼翼塞进风衣内衬最贴身的小口袋里，伸手把素娘从泥坑里拽起来。
“别哭了，”边玖月看着她，“雷家的大门已经倒了，雷老头快进棺材了，没人再来要你们的血了。”
素娘身子僵了半晌，两只泪眼发直，“大…大人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雷家倒了，”边玖月拽平被扯皱的粗布袖口，“今晚别在散工区呆着，顺着西边的旧风道往废料场躲，天亮之前别露头。”
田招帝掏出水壶递给素娘，“听她的没错，喝口水赶紧藏起来，等外头查封的文书送下来，自然有人带你们出井。”
素娘捧着水壶连连点头，两只干瘪的手抓着闺女，眼泪止不住的流。
边玖月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白灰，转身就要往矿道深处迈步子。
衣角突然被一只软绵绵的小手轻轻拉住，念念扬起那张抹满黑泥的小脸，两只大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亮堂堂的，睫毛上还挂着半滴眼泪珠子。
“姐姐…”小女娃小声念叨着，嗓音细小。
边玖月步子停住，低头看她。
念念两只小脏手扯着她的粗布衣摆，歪着脑袋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姐姐，外面的太阳，真的是金色的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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