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带着爸爸去留学》
门外,刘若瑜又敲了两下。
“儿子?”
这个动静陈凯文熟。他妈敲门,从来不是通知,是必须。但今天,还没到时间,是有什么事?
他在心里把乘法口诀从三三得九往后默背了两轮。
朝朝把T恤拉好,拢好头发,顺手把Kevin扶正——它刚才被来回拉扯,背带裤都歪了。
陈凯文回头,她冲他点点头,他才去开门。
刘若瑜进来,一眼就看见站起来的朝朝。
晚上快十点,男朋友的房间,长辈进来,略微有些尴尬。
“刘姨。”朝朝大大方方打招呼。
刘若瑜“哎”了一声,就没有然后了。
她现在顾不上这些,手里捏着一沓纸,进门就坐在了电脑椅上。椅子被她带得转了半圈,她也没什么感觉。
陈凯文见她眼中带泪,心也跟着往下沉。
——半小时前,楼下。
黄成栋原打算上午去学校看一眼儿子,就坐飞机回国。结果一声枪响,什么都乱了,一口价的机票不给改签也不给退,他心疼也没用。
错过了飞机,只能厚着脸皮来商量:再让他住几天。
刘若瑜这个人,只要不涉及儿子的事,没那么不讲情面。
大晚上的,她能把人往哪儿赶?真出点事怎么办?
今天的枪击案,都受了不小的惊吓。她也怕黄小栋和武丹丹再出个什么事,让他自己看着最好。
“行。”她只提了一个条件,“你跟你儿子挤一床。这几天的饭和家务,归你。我白天要工作,腾不出手。”
黄成栋把黄小栋从小拉扯大,做饭打扫是长在手上的活,答应得比谁都痛快,连说了三个“应该的”。
打发了他,她顺手拆白天到的快递。
第一个箱子,是她买的淋浴喷头。
第二件,是个快递文件袋,北京寄来的。
拆开,第一行字便给了她一个晴天霹雳——离婚协议书。
后面还附着一页授权委托书。落款是陈放,将离婚事宜全权委托律师处理。
二十多年的婚姻,混在快递里,邮到了她手上。她上楼的时候没过脑子,腿自己认路,走到了儿子门口。
她只有儿子了。
陈凯文一眼就看到刘若瑜放在桌上的纸,第一页醒目的标题——离婚协议书。
朝朝看母子俩有事,她不好待下去:“刘姨,你们说话,我先回——”
陈凯文在她经过时,眼睛盯着纸,手先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。掌心变凉了,还有点潮。
朝朝发现,他表情看不出来,但是人有点慌。
“朝朝,你不用回避。”刘若瑜朝她摆摆手,“阿姨不怕你笑话,我早晚要跟你妈说,你反正都要知道。陈放不嫌丢人,我怕什么。”
陈凯文早知道是这个结果,语气平淡:“离就离吧。早该离了。”
刘若瑜不想听这话:“陈凯文!”
“至少命还在。”他想到今天的枪击现场,倒在枪口下的同学,“离婚算什么。”
“离婚就是要了我的命!”刘若瑜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,“我抛家舍业,背井离乡,给他养这个儿子,他就这么对我?现在嫌我老了、没用了,一脚把我蹬开?他这个老王八蛋——”
“中间那几年,他没提过。八年都熬过去了,他现在提。我寻思他再闹几年,闹不动了就没事了。”
“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,他虽然时不时地来点个卯,但我俩各方面也没什么交情了。”
“我不怕他有什么花花肠子,都这把岁数了,我就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谁不会呀。”
“我熬他,使劲熬他。我没想到临了他给我玩个改旗易帜啊。”
“你早该想到。”陈凯文的声音充满无奈,“这是外面有人了。我早让你回去盯着,你非不回去。”
“我能回去吗?我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吗?”刘若瑜不用想,张嘴就来,“我这些年都是为了谁。”
像已经说过二十遍、两百遍、两千遍。
朝朝站在旁边,心里轻轻响了一声。
就是这句。
婚姻黄了,记在儿子头上。手术刀放下了,记在儿子头上。一笔一笔,全记在同一个账本上。她记账的时候,大概没意识到自己在记账。
看她说得那么顺,听账的人,至少应该听了不短的时间,能不敏感又压抑吗?
不好说她怨儿子,但她确实对“为了儿子而失去的自己”有怨。她爱得越用力,这份没有处理过的、粗糙的不甘就越容易压到儿子身上。
朝朝大概理解了,陈凯文不是不会表达。他平时什么都能说,一碰到真正的委屈和害怕,反而只剩下贫嘴、绕弯或者不那么好听的话。
他大概是怕,那些担心和心甘情愿一旦说得太明白,她就会觉得自己欠了他。可他想要的是她的爱,不是她的偿还。尤其涉及到要命这么沉重的事,他更不敢说了。
这句让陈凯文最快投降的话,果然好用。
陈凯文:“行行行。要我说,我爸那样的,豁老有钱,长相也算人模狗样,要不你当年能看上?你把这么一块肥肉单独搁国内,那不是往狮虎山里扔肉吗?”
朝朝:“……”
没看出来啊,她男朋友居然是个富二代?!
“你混蛋!”刘若瑜抄起桌上的纸盒就要抽他,扬到一半,看见那条吊着的胳膊,又放下了。
朝朝看得分明,这间屋子的天塌了一半,他在拿贫嘴一根一根地顶,每句混账话,都是房梁。
刘若瑜被他打了岔,火拐了个弯,忽然想起什么,腰杆又挺直了。
“我告诉你,我现在不怕他。我有工作,我是医学顾问,按小时收钱。我们不指着他吃饭了!”
这话说得很硬。
说完,硬气自己又塌了一半:“我这边刚好一点,他就……二十年啊。他连当面说一声都不肯。他给我邮来的……邮来的。”
朝朝把桌上的水拧开,递给刘若瑜。
女性好像当了妈妈,就特别容易失去自我。
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我是我,和我是妈妈,明明一样伟大。
哎。
她自己的眼泪,也在这时候下来了。
没有预兆,不打招呼,顺着脸颊自己走自己的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身体里另住着一个人在哭。
“哎哟,朝朝——”刘若瑜习惯性怜爱,“你哭什么,阿姨没想哭,阿姨这就不哭了——”
“刘姨,我体质。”朝朝心如止水,“别管我,你接着说。”
刘若瑜怔怔地看着她,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。昕昕当年说陈放不行,和她吵红了眼时,也是这样。
她把水往桌上重重一放,“我不能这么算了。儿子,你跟我回北京找他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陈凯文答得干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妈,他也不会跟你掰扯的。”陈凯文说的不像判断,像经验。
“还有你的项目,才刚上手。你现在回去耗,工作还要不要?这份工作,比他可值钱多了。你跟他离婚,我们到底能分多少,就这一件是正事。”
刘若瑜也心里没底:“那老王八蛋全权委托律师,我哪知道能分多少。”
“不行,你还是得和我回北京。”她的下巴绷着,她现在有收入做底气,“我得要个说法。我得跟他掰扯明白,凭什么?”
“没有说法。”陈凯文不用想都知道,他爸平时都不管他们,没用。
“你要的那个东西,不存在。他要是打算给你说法,就不会全权委托。那意思是:他连跟你吵一架,都嫌费时间。”
“说法是虚的,钱是实的。你现在该想的是,我们怎么多要钱。”
刘若瑜心里憋屈:“钱当然要!我这么多年……我不能有个公道吗?我让你陪我回北京,你——”
“我不去。”陈凯文终于被磨烦了,“离完了,我还是他财产继承人。要去,你自己去!”
房间突然安静。
“陈凯文。”刘若瑜的声音轻下来,比刚才任何一声喊都吓人,“我八年没过过一天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我这么多年……没有一个人,念着我的好……”
她的肩膀开始抖,越抖越厉害。整个人往下塌,像一件被抽走了撑子的大衣。
刘若瑜不明白,她都有底气了,还不配有一个公道吗?她一直盼着的,盼着陈放彻底来美国。
她还和儿子说,等他爸来了美国,给他换一辆他喜欢的野马。
她想要一家团聚。
朝朝:“……”
怎么严重到这种地步了?!
她一把将陈凯文按在床沿,转身去看情绪崩溃的刘若瑜。
她知道,女性的心,多数相对柔软些。很多事,都想要个对错。
但是,没有对错。
不是说道德上的对错。
而是所有伤害你的人,都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。伤害你的代价最小,又能达成目的。
你想要的对错,原本就不在别人考虑的范围内。在别人的权衡里,只有利弊,根本没有对错这种选项。
不存在的东西,去哪要?
“刘姨。”她在刘若瑜面前蹲下,平视着她,“别再逼凯文哥了。”
刘若瑜猛地抬头。
“我逼他?”她指着自己,不敢相信朝朝会这么说她,“我是个母亲!我为了我的儿子,什么都能放弃!凭什么,凭什么,都这么对我?”
“不是的,刘姨。”朝朝放轻声音,“你是个人。是和所有人一样的人。你先是你自己——然后才是一个母亲。”
刘若瑜木然地看着朝朝。
这句话,好熟悉。她好像在哪里听过?又像这辈子,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。
朝朝话锋一转:“凯文哥也一样,他也是一个人,先是他自己。然后,才是母亲的儿子。”
朝朝放缓语调:“凯文哥说话的方式不对。他只是……哎。去北京,没有结果的。要不到的东西,凯文哥不想让你去要,他怕你会更痛苦。”
“他的不去,翻译过来,是他不想你再受二次伤害。”
刘若瑜边哭边嘴硬:“他就是没良心——”
“刘姨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朝朝打断了她,不让她再说伤人的话,“上周,你洗樱桃,盘子脱了手,樱桃滚了一地。你还记得吗?”
刘若瑜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个,点了下头。
“凯文哥当时做了什么?”
刘若瑜不说话了。
她儿子一颗一颗捡。滚进沙发底下的,他趴在地上,拿衣架一点一点往外够。够出来,洗干净,自己吃了。嘴里还嘟囔,这盘子早该换了,一点不防滑。
盘子是她摔的。
他怪的是盘子。
朝朝继续问:“他怪你了吗?如果反过来呢?如果他摔了盘子,樱桃滚了一地——你会说什么?”
刘若瑜说不出答案。
也不用说出来。
这房间里三个人,都心知肚明。
朝朝尽可能委婉:“其实,有些孩子,才是包容父母的那一方。”
“凯文哥很辛苦的,他要承担妈妈的情绪,要替爸爸当这个家的男人。至少我住进来以后,家里出了什么事,最后找的好像都是凯文哥。”
“他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“你很爱他,毋庸置疑。可是……爱不应该是这样的。”
“爱,应该让人自由。”
“刘姨,有件事,你可能没注意。今天晚饭那碗馄饨,凯文哥吃得特别开心,连汤都喝干净了。”
“点单的时候,他还闹了一出——非要多放香菜。你只说了行。”
“我瞎猜一个,你听听。有没有可能,他高兴的,不是馄饨。”
“是他想要的东西,你没有审,没有数落,没有‘我都是为了你’的前提——就那么给他了。”
“凯文哥最想要的,会不会就这么简单?我猜的也许不对,你一定比我懂他。”
刘若瑜顺着这个“猜”,往自己的记忆里走。
到他手里的东西,似乎……从来没有不带“为了你”的。
他之前还会带朋友来家里玩,后来……越来越少,都是他自己出去。再后来,他玩的也不多了。他除了上学、打工,好像……
刘若瑜转过身去,肩膀一耸一耸,捂着嘴呜咽。
行,这一头暂时按住了。
朝朝又回过身,去看另一个。
陈凯文坐在床沿,从头到尾没动,手揪着Kevin的背带裤,眼睛盯在地板上的一个点。
“凯文哥。”
他的眼神移到她的脸上,也委屈得快哭了,“朝朝……”
朝朝越看,越觉得她男朋友像个惹人怜爱的小苦瓜:“你也是个人。”
“你也有情绪。你也会怕,会疼,会委屈。这些都是正常的,谁都有,不用硬撑。”
“妈妈的付出,你比谁都清楚。所以刚才那句话说出口,伤到了刘姨,也伤到了你自己。对不对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他喉结滚了两下,可一开口,就又不会说了,“我是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刘姨回北京也得不到结果,只会起反作用?”朝朝替他说不出来的话接上。
“你是不是怕她满怀希望地过去,会见到不想见的人,听到更多难听的话,最后反而更痛苦?”
“你是不是也被她逼急了,想让她赶紧死心,才拿难听话堵她?”
陈凯文没反驳。每次一说到……他就……他真的快受够了。
朝朝这边也在努力委婉:“可是,继承权那句……以后不说了,好不好?”
他抓着Kevin的手又紧了,快把他裤子拽掉了。
朝朝继续兼职翻译。只是这些话,她不只说给刘若瑜听,也在说给陈凯文听。
那些藏在难听话后面的意思,他一时说不出来也没关系,她先替他开个头。
“你说钱,是因为钱还能争,也是现实考虑。你不肯回北京,是因为公道已经争不回来了。”
“你不是不在乎妈妈。你是太清楚她想要什么,又知道自己根本给不了,也没办法帮她争回来。”
“可你刚才那句话,把这些全都藏起来。”
陈凯文的眼圈也红了。
朝朝摸摸他的脸,坚持把话说完:“刘姨是想证明,自己这二十多年,不是一个笑话。”
“这个答案不该你给。你爸爸做的事,也不该你负责。”
“我猜,凯文哥也一定很爱妈妈。”
刘若瑜的哭声停了一瞬。
陈凯文的眼泪,有一滴没憋住,砸下来,他抬手背飞快地抹掉了。
他又伸手去找朝朝,朝朝把手递给他。
他抓紧了,缓了一会儿,才叫了一声:“妈。”
“刚才那句话,我说错了。你工作不要了,陪我来美国。我爸给那么点生活费,你一个人照顾好几个学生……想办法赚钱……我都知道。”
“我一直都念着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帮你?我是绝对站在你这边,可我们……现实一点,我们斗不过他。我在上学,你才刚工作,还不是正式员工,只是顾问。”
“他有律师,有财务团队。你说想耗死他,你怎么和他耗?你项目不做了?我不上学了?他再搞出点债务,耍点手段,我得打几份工和你还?”
“现在我们不需要他,也能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。我不会不管你。”
最后一句,刘若瑜痛哭失声。
“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我不找你,我找谁?”
“找我可以。”陈凯文也在努力说清楚,“可你不能让我替我爸。他欠你的,我还不了。”
刘若瑜的嘴唇抖了抖:“我没让你还。”
陈凯文终于抬起头:“你每次都说为了我。你每说一次,我就觉得自己又欠了你一点。”
“可我也会累。”
“我已经长大了,我一直都希望你能有自己的生活。你有了工作……我……我比你还开心。”
朝朝夹在母子俩中间,轻不得重不得,还得努力把水端平,好想叹气。
刘若瑜给出去的是爱。陈凯文收到的,却总是爱后面附着的价格。
谁都不是为了伤害谁。
刘若瑜痛在耗尽自己,陈凯文痛在被迫为一份自己从未要求过的牺牲负责。
幸好,刘若瑜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事做,也终于开始往自己的人生里走。她每走一步,压在陈凯文身上的那笔账,就会少一点。
他们还有机会。
“我就是不甘心……我知道我们斗不过他。” 刘若瑜捂着脸,声音痛苦又无力,“我都已经重新工作了,眼看着要好了……他凭什么……”
陈凯文没有再告诉她“没有说法”。
他努力笑起来,把今晚最难的一句话说了出来。
“妈,明天我还想吃馄饨。”
“虾仁多放。”
“香菜——看你心情。”
刘若瑜满脸的泪,看向她最爱的儿子。
“行。”
“妈给你包。”
朝朝在母子俩中间,一只手还被紧握着,无语望天。
居委会的活儿,她都干上了。
天哪,她才十八岁!
她摸出手机,给妈妈发信息:
渣男不做人。
你闺蜜要被离婚了。
自己的闺蜜自己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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