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八十章 沈氏手令
五月二十六,卯时二刻。
第三门外,半张交接表封在证袋里。
萧煜让蒋照把案上凭证分开摆放。中宫销毁单、候选供给册交接单、入宫册交接表,各占一案。
沈仪站在第三案旁,木匣搁在脚边。
“表上的沈氏,是你?”
“不是我个人签名。”
沈仪拿起证袋,隔着纸面点了点“沈氏”二字。
“中宫旧掌药房有一枚沈氏手令。取药、转运、暂存名录,都能用这枚令。办事人报沈氏,不必写个人姓名。”
“谁定的规矩?”
“中宫掌药房旧制。先皇后在时也用过。”
晏青问:“手令能改名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改宗牒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指定谁进宫吗?”
“不能。手令只管药路和暂存凭证。”
萧煜看向蒋照。
“分开记。能取药,能转运,能暂存。不能改名,不能入宗牒,也不能定候选人去留。”
蒋照落笔。
宋远仍候在案边,开口道:“沈氏手令既能暂存名录,沈仪又是中宫掌药女官,她便不能说与名册无关。”
沈仪看向他。
“我说过用过手令,没说没经手。”
“既经手,便要交代册子去向。”
“我交代我做过的事。”
她从木匣夹层取出一张旧手令。纸面沾着药渍,印泥已经褪成暗红。温迟验过纸边,确认与交接表同批。
萧煜问:“你何时用过?”
“景泰三十四年二月,取七寸夹板一副。”
霍临川抱着牌位走到案边。
“钥十二账里写着夹板由杨氏书吏取走。你今日认是自己取的?”
“我以沈氏手令领物,交给钥十二的人。”
“夹板后来到了谁手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我没带走孩子。”
霍临川的手停在牌位边缘。
“你拿走夹板,却不拿孩子?”
“夹板要送去修。手令上写的是旧夹板换新板,交接地在钥十二。没有孩子的名字,也没有接童人的签押。”
“你没看见接走孩子的人?”
“我到钥十二时,夹板已经交给船坞书吏。旧夹板换下,七寸新板封进药箱。孩子不在场。”
霍临川盯着她。
“所以夹板是你送的,孩子不是你接的。”
沈仪点头。
“是。”
萧煜问:“这次取物,有旁证吗?”
“钥十二应有旧账。”
“账已被翻过。”
“还有药材柜记录。夹板用的桐木,随同药材一并出库。”
章述拿过手令,沿着纸面核对药材栏。纸上写着白芍二两、甘草一两、桐木夹板一副,末尾还有一项:
“候名纸一束,暂存。”
他翻开幼童药柜抄录本,逐项对照。
“药材数量能对上。白芍二两、甘草一两,正是七寸夹板那份护理药方的用量。药柜记录还写着夹板一副,旧板回收。手令上的候名纸一束,也与同日入谷记录的纸数相合。”
萧煜问:“能证明什么?”
“候选名录至少有一部分,随药材一起转运过。夹板、药材、名录由同一趟交割处理。”
“能证明沈仪带走了孩子吗?”
“不能。记录只写物品,不写接童人。”
霍临川把牌位放到案边,指着“旧板回收”四字。
“我用过的夹板,是旧板?”
章述翻查药柜记录。
“只能证明旧板在那日从钥十二回收。不能确认谁用过,也不能确认对应哪名幼童。”
霍临川低头看着牌位,没再追问。
萧煜道:“夹板记录回收一段。接童一事仍缺人证和签押。两件事不可并成一件。”
蒋照记下结论。
温迟接过沈氏手令,翻到背面。纸背有一行浅浅的刮痕,位置被桐油污盖住。他用细铜针挑去污层,露出一截墨线。
“这里原有一栏。”
他把手令移到灯下。
墨线下方出现半个“杨”字,右侧被刮得只剩一点。
杨昀站在第五案旁,没有挪步。
萧煜问:“太傅府的书吏,何时经手过中宫旧物?”
杨昀看着那半个字。
“景泰三十四年,太傅府旧书吏孟怀代收过一次。”
“收了什么?”
“一只中宫送来的木匣。”
“匣里装什么?”
“旧物。”
“什么旧物?”
杨昀停了片刻。
“我没有开匣。”
晏青问:“为何不报宗人府?”
“来人只说匣子暂存,次日取回。太傅府书吏代收常见,我没把它当成宫中档案。”
萧煜道:“书吏代收中宫旧物,不登记,不上报,也不查封。”
“是。”
“谁来取?”
“隔日有人拿了回执。”
“姓名?”
“没有。回执盖的是内库转运印。”
“你看见来人了吗?”
“没见到。孟怀经手。”
萧煜看向蒋照。
“太傅府旧书吏孟怀列入查证。木匣、回执、当年收发簿全部调取。杨昀自述代收未上报,原话入卷。”
杨昀应了一声。
杨檀追查旧档,杨昀当年却把一只匣子留在府中。父子各自守着一份残缺,谁也没把纸递给谁。
温迟把手令平放,用清水湿润刮痕边缘。墨迹往纸纤维里洇开,露出两道横栏。
“见证人栏被刮过。”
蒋照俯身。
“只剩杨字起笔?”
“还有一小段收笔,向下压。与杨府旧抄录笔迹相近,但不足以定人。”
杨昀伸手又收回。
“孟怀的字,我能辨认。可这张纸上的字未必出自他手。”
“所以先验他的旧笔迹。”萧煜道。
温迟继续清理纸背。
刮痕下方另有一行墨迹,颜色比上栏更深,笔画压入纸背。那行字比“见证人”三字早,横线盖住了它的末笔。
温迟停了手。
“这里还有一行。”
蒋照举灯照亮纸面。
字迹逐个显出:
“第三席,暂由杨氏代行。”
杨昀盯着那行字。
萧煜没有问他是否知道。
他让蒋照将手令原样封存,另取一张拓纸,记录墨层、刮痕和纸纤维。温迟将拓纸压在案上,确认早一层的墨迹未被后来的见证栏覆盖。
晏青念道:“暂由杨氏代行。第三席是宗牒席?”
沈仪看着手令。
“三席凭里,宗牒席缺名。若这里说的是第三席,指的应是宗牒席。”
宋远道:“杨氏只是代行,不等于杨昀本人担任。”
“更不等于太傅府有权替宗人府落名。”萧煜说。
他看向杨昀。
“你代收过木匣,不代表你代行过宗牒席。孟怀收过旧物,也不等于他改过名册。先找原物,再查经手。”
杨昀垂下手。
“臣明白。”
沈仪取出一张残破的手令副联,放到证袋旁。
“旧制里,‘暂由’二字只表示替席保管凭证,不表示有权决定名录内容。”
萧煜问:“你何时见过这行字?”
“今日以前没有。”
“你为何知道‘暂由’二字的权限?”
“掌药房每次取名录,都要验手令范围。代行人能收,能存,不能改。”
温迟核对副联。
“这张副联上也有同样的限制,背面写着‘名册原页,封存不书’。”
晏青问:“原页存在哪里?”
沈仪答:“手令没有写。”
萧煜道:“杨府木匣、内库回执、太傅府收发簿,三处一起查。先找物,再定权限。”
蒋照将三司封签按在拓纸边缘。
手令最下方的旧墨还有一截,先前被纸胶遮住。温迟取下纸胶,露出末尾五字。
“代行至初八。”
杨昀抬头。
“景泰三十四年二月初八,正是刘清源领走候选供给册的日子。”
萧煜把手令与交接单分开放置。
“同日不等于同一交接。查清杨氏代行从何时开始,何时结束,再查候选册由谁接走。”
第三门内传出苏迟的声音:
“沈氏手令只送到了杨府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真正拿走名册的人,在初八之后才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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