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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九十六章 换封埠的两本账


南库外渠第二接点,午后。
  换封埠的木栈桥已经封了三道绳。
  周奕带人守在桥头,两个船工蹲在水边,脚边放着旧桨和断绳。
  赵济打开一只油布包,里面是两本账。
  一本封面写着“换封埠日账”。
  另一本只写了两个字。
  “领用。”
  萧煜站在旧闸旁。
  “先问船工。”
  周奕把两人叫到案前。
  年长船工姓郭,另一个叫梁四。
  郭船工抱拳。
  “初九辰时,我和梁四接了一只纸档匣。”
  “从哪里来?”
  “东侧水门。”
  “谁送来?”
  “内库牌手。”
  “姓名。”
  郭船工摇头。
  “只认牌,不认人。”
  宋远站在旁侧,问道:“匣内装什么?”
  郭船工抬起头。
  “纸匣外写甲七,封口用灰黑泥。里面是不是册子,我没拆过。”
  宋远道:“你把东西送走,却不知道送的是什么?”
  郭船工看了眼周奕。
  “换封埠的规矩,船工只认件数、封口、重量。拆封验内容,轮不到我们。”
  梁四补了一句:“纸匣长一尺七,宽半尺。两个人抬,走南槽,卸在旧渠边的暂存库。”
  萧煜问:“谁让你们卸在那里?”
  “管事。”
  “哪个管事?”
  “账上写韩七。人没到,是他的押字。”
  赵济翻开日账。
  初九辰时,纸档匣一只,甲七,入南槽,运费六钱。
  卸货处一栏被涂过,仍能看见三个残字。
  “旧库边。”
  蒋照抄下账面,问:“纸匣后来上船了吗?”
  郭船工答:“上过。”
  “什么时候?”
  “午后申时。”
  梁四道:“先放在暂存库,等补凭。申时有人来取,换了外封,又从南槽运走。”
  宋远皱眉。
  “既然补凭未齐,为何能运走?”
  梁四看着他。
  “我们只看管事押字。管事说能走,船便走。”
  “谁来取?”
  “还是内库牌手。”
  “同一个人?”
  “衣服相同,牌不同。”
  郭船工补充:“取货时多了一名穿青衣的人。他没碰匣,只在旁边看封口。”
  萧煜问:“可认出脸?”
  “认不出。”
  “手上可有记号?”
  郭船工想了片刻。
  “右手拇指缠着布。写字时用左手压纸。”
  蒋照记下。
  宋远伸手指向日账。
  “这只能证明一只甲七纸匣进过换封埠,不能证明里面是候选册。”
  萧煜看向他。
  “没人拿船工的话替册子定名。”
  “既然内容不明,追查还有什么用?”
  “查谁让它进来,谁把它分开,谁让它离开。内容自然会落到经手人身上。”
  宋远没有接话。
  赵济翻开第二本账。
  “领用簿记得不一样。”
  初九辰时,灰黑封泥一斤半。
  午后申时,灰黑封泥八两。
  另有一项,纸档重封两次,耗泥四两。
  蒋照抬头。
  “日账只写一只纸档匣。”
  “领用簿写两次重封。”赵济说,“第一次在辰时,第二次在申时。”
  温迟取过账本,检查墨色。
  “辰时记录先落,申时记录后补。两项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领用数量与封口耗泥能对上。”
  萧煜问郭船工:“你们辰时见过重封吗?”
  郭船工答:“纸匣送来时,外封完整。”
  “有人拆过外封?”
  “匣子进暂存库后,由管事验过一次。”
  “你看见了吗?”
  “看见门关着。出来时,匣外多了一道泥封。”
  梁四说:“申时装船前,匣子又换过一层麻纸。”
  宋远道:“你们既然知道换过封,为何不登记?”
  郭船工咧了咧嘴。
  “日账记货,领用簿记泥。各记各的。我们拿船钱,管不了账房。”
  赵济把两本账并在一起。
  “这不是疏漏。日账记一次入埠、一次出埠。领用簿记两次封口。说明纸档进埠后被打开过,至少被拆成两路处理。”
  “拆成两路?”萧煜问。
  赵济指着申时的耗泥。
  “原匣重封后随船运走,另有部分凭证留在埠口等补。第二次封泥只够封一只薄匣或一卷纸。”
  温迟拿起封泥残渣。
  “铁皮匣里的灰黑泥,与辰时领用批次相近。外渠捞出的回执和手牌来自第二次处理,候选册不在匣里。”
  宋远立即道:“你仍不能证明候选册曾在匣内。”
  “不能。”萧煜说,“可两本账证明纸档被拆分,铁皮匣证明其中一部分沿水路移动。谁要说候选册从未到过这里,就得拿出另一份来件记录。”
  宋远看向赵济。
  赵济从日账夹层抽出一张窄纸。
  “还有一笔。”
  纸上写着:
  初九,纸档一匣,候名纸半束,待补凭。
  收货处被裁。
  沈仪走近,视线落在“候名纸半束”上。
  “半束不是候选册。”
  萧煜看她。
  “先说你知道的。”
  “候名纸是散页,候选册是成册。掌药房交出的纸物,账目不会混写。”
  “换封埠为何写在一起?”
  “因为当时有人把两类纸物并作一件退运。”
  霍源从旧闸另一侧走来,手里拿着一截被水泡软的木牌。
  “不是退运。”
  众人转头。
  霍源把旧水路图铺在石墩上。
  “这条南槽不直通东宫。船过废闸后,会转进旧渠。旧渠旁有一座暂存库,专收待补凭的货件。”
  赵济问:“暂存库不是废弃了吗?”
  “现在废了。景泰三十四年前,旧渠还用过。纸档从换封埠出发,走南槽,过废闸,最后停在暂存库。若要进东宫,必须从暂存库换牌。”
  萧煜问:“你走过?”
  霍源指向图上的三处弯口。
  “我押过药船。南槽有两道石栅,第一道查药包,第二道查纸匣。纸档不能和药材同船进正闸。”
  “初九那艘船走哪条线?”
  “南槽,过第一道石栅,绕废闸。”
  郭船工点头。
  “他说的路线对。”
  萧煜看向两本账。
  “送到暂存库后,谁接?”
  郭船工答:“库吏验外封,管事押字。我们只卸货。”
  “库吏姓名。”
  “日账上写老七,领用簿上写韩七。”
  赵济翻到最后一页。
  韩七领泥、收货、支运费,三项押字不同。
  温迟看完说道:“三种押字不是同一个人。韩七可能是管事,也可能只是账上通用名。”
  周奕道:“韩七昨夜带私账离开换封埠。”
  萧煜问:“追到哪里?”
  “往旧渠去了。”
  霍源收起水图。
  “旧渠北岸有条小路,能避开废闸守人,直通暂存库。”
  萧煜当即下令:“周奕带人走北岸。封库前先看痕迹,别碰货架。郭船工、梁四随行辨认船路。”
  宋远道:“暂存库既已废弃,韩七为何去那里?”
  “这要问他。”萧煜说,“先别替他解释。”
  半个时辰后,众人抵达旧渠北岸。
  暂存库只剩半面砖墙。
  门锁锈死,门槛积着泥沙。霍源蹲下查看,伸手捻起一块湿土。
  “近三日有人来过。”
  周奕按住刀柄,示意军士分散。
  萧煜没有进门。
  “先看脚印。”
  温迟沿门槛检查。
  “外面两组脚印。一组穿软底靴,鞋印浅。另一组鞋底带横纹,落脚重。进门只有一组,出来有两组。”
  霍源走到后墙。
  “货架在这里。”
  旧货架倒了一半,木板后积着灰尘。灰尘中留着一道长痕,直通墙角。
  周奕用灯照过去。
  “重物拖过。”
  赵济找到账夹。
  “这里曾放过三只木匣。架板上有旧编号,甲七、甲九、乙三。”
  蒋照抄完,忽然停笔。
  甲七旁边还有一道新刻痕。
  不是编号。
  是三短一长。
  萧煜走到货架后,俯身查看墙角。
  地砖边缘沾着新鲜木屑,砖缝里压着半片灰麻纸。
  温迟用铜针挑出纸片。
  纸上只剩一行:
  “甲七已分,原页……”
  后半截被撕掉。
  周奕在墙后喊道:
  “殿下,后面还有一扇门。”
  萧煜转身。
  墙板后露出一条窄缝,门槛上的积灰被人扫开。门内拖痕延向黑暗深处。
  霍源低声道:
  “暂存库后面接旧水渠。”
  萧煜盯着那道门。
  “封住出口。”
  周奕带人绕向后墙。
  门内忽然传来木匣落地声。
  紧跟着,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:
  “甲七已经换过主人。太子殿下若想取回原页,先回答一个问题。”
  萧煜按住门板。
  “问。”
  门内人说道:
  “初九送进来的半束候名纸,为什么少了一张?”
  石室里传来纸页翻动声。
  “少的那张,写着谁的名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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